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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百盛娱乐官网 | 时间:2018-09-20

  “历史上的东西方交流,真正构成长期的大规模交往的,一是丝绸之路,二是海上贸易,第三是茶叶之路。而只有茶叶之路,体现了自愿的精神,和平与平等的精神。这一交流方式的形成,晋商功莫大焉。” ——节自杜学文《茶道青红中的茶与道》

  用时下通俗的看法,即将在八月下旬上映的影片《白银帝国》,又该是原作小说重获关注的时机,尽管此前因电视剧《白银谷》,已经被关注过一回。除此,不能想象,一部九十万字的小说,谁会吭哧吭哧啃下来。现在让我在一本厚书和一个改编好的电影之间选择,我也会下意识奔电影而去。所以,我能理解,当《白银谷》书稿第一时间堆在书编辑桌上时,她的想法为何是:这么厚的书,到底该卖谁啊?现在估计她不用那么愁了,因为这本厚砖一样的书还在持续地卖。但是,我仍然注意到,这个叫成一的山西作家把他今年的新作《茶道青红》写短了,写成了《白银谷》一半的文字量。我花了一星期将它读完,又劲劲儿地对他说:怎么觉得里面的人物故事没有充分展开呢?

  我们对历史上的商业竞争并不熟悉,但我们非常习惯于把自己对于商业的想象强加于阅读之中。其实,我那句不满足暗含的言外之意是:商人怎么可能不心怀诡诈,商业题材的小说怎么可以如此温柔敦厚,不见血肉横飞或者刀光剑影呢?要纠偏的可能是我们,如果我们把《白银谷》后的成一定位成一位力图还原史实的小说家的话,晋商几百年奋斗,家族式的企业几代延传,该闯的路子都一一闯过,该立的规矩都一一立下。难的倒是,这家族企业如何突破规矩,更好地承传下去。《白银谷》与《茶道青红》重点讲的就是晋商的制度创新。其中的“伙东制”,用一个现代经营术语,就叫企业经营权与所有权分开。

  “票号”、“账庄”与“伙东制”,究竟如何从一个家族企业发展中诞生并成熟起来,这是成一在其晋商小说中要做的探求。当然,这些商业名词绝不是以干巴巴的概念出现,它们必定附着在一些家族故事之上,但是这都不是重心,重心还是那些多年考证出来的史实与细节。看《茶道青红》,我甚至怀疑成一是否真沿着那条艰辛茶路从山西一直到过俄罗斯,细想这已经不可能——三百年前茶商驮队之路,要真留到今天,早已是一条光坦坦的观光路,如果还有途中戴夫人所遇的险情与江湖黑话,也很有可能是历史情景的模拟再现。所以不管怎么说,该感谢成一,为我们再现了三百年前晋商的一场国际贸易,并借这场贸易折射出乾隆年间的政治与经济风云。也许该佩服的还有,在三百年前政治稳定压倒一切的边境,中国的晋商做起民间外贸来,也这么让后代的中国人提起来倍儿有面子。

  成一作为作家进入公众视野,始自《白银谷》,但到山西开他的《茶道青红》研讨会,才知道早年的成一也是先锋得紧,甚至是在大家还不怎么“先锋”的时候就独自先锋起来,而在文坛纷纷以各种“后主义”为标榜时,他又转而回到了写实的白话。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作家李锐形容的。不知当代的读者,若要与他早年作品相遇,会不会觉得判若两人。早年的小说《真迹》,成一可是在用侦探的方式探求晋商,转到《白银谷》,你只觉得务实了许多。说它是小说的变法也好,向传统回归也罢,我看重的仍是,成一用小说的方式,为当代人编出这么些足以信赖的晋商商业教材。

  评论家形容《茶道青红》,有红茶的醇厚,而我品着则觉得还不够冲。在山西见过成一,真觉得文如其人。于是想法又有所修正,也许写晋商题材,就该像晋商留下的那些宅门大院一样:端庄、稳健、厚实而又声色不露。再说一句未必有人信,这个顶着山西作家名号的成一,其实早都定居京城。可是,你在哪种热闹的场合见过他呢?孙小宁

  孙:吴晓波,那个财经作家,写完了《激荡三十年》,今年又写《跌荡百年》,他有个想法是,研究当代企业史,应该从一百年前看起。不过,读你的《茶道青红》,很想说,也许更该从三百年前探起。因为本书讲述的康氏家族,在经历了乾隆年间那场曲折的中俄外贸生意之后,“伙东制”基本就算成熟了。这是不是现代企业制度的萌芽?从中国企业史考察,晋商是不是领风气之先?

  成:伙东制是民间一种普遍叫法。即有东家,也有大掌柜。恒峰娱乐手机版官网现代研究企业的人愿意将之归为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大掌柜就相当于职业经理人、CEO之类,道理是一样的。但我认为中国与西方是平行发展的,西方没有传导过我们,我们也没影响过他们。也许是商业本身做大之后必然要走的一个阶段。晋商在这方面走得比较早,也比较完善。比如《白银谷》中的票号,就明确规定,东家不能干涉大掌柜的具体商务。

  孙:按您在《茶道青红》中演绎,“伙东制”的形成,主要还是这个家族企业的传承者自身能力有问题。

  成:是这样,用现在的话说,叫“倒逼机制”,大约改革、创新都是这样引发的吧。还有个问题我在《白银谷》中也早写到,这些家族企业的后代不一定有志于传承这份家业。

  成:对。晋商有影响力的有三大块:明代的盐商,清中期的茶商,还有就是《白银谷》中清朝晚期的金融业。他们做大之后,在商业制度上必然要解决一些问题,否则就发展不下去。叫它制度创新也对,但主要是为解决发展过程中的一些问题。钱穆先生《国史大纲》中讲中国政治制度的优点,其中之一是皇帝与宰相的职责分工。我在《茶道青红》中用它来形容“伙东制”,道理是一样的。

  孙:晋商历史上总有大手笔,但我的感觉,晋商还没有谁名气大过浙商,比如那个红顶商人胡雪岩?

  成:晋商总的说来是一个大的群体,像胡雪岩那样级别的富翁太多了,特别不容易跳出来。另外,胡雪岩是一代创业,速起速衰,大起大落,演绎起来容易有戏剧性,加上高阳写胡雪岩写得好,更增加了传奇性。另外就要说到晋商的性格,他们普遍有藏富观念,不愿意太张扬。也许这是真正的为商之道吧。因为那时商人是没什么地位的。他们若是个性张扬,就易给自己惹麻烦。我做这个题材最有体会,晋商留下的资料太少了。

  孙:您刚才说到晋商“藏富”,我怎么觉得你的小说也做了些含藏。要知道在一般人看来,家族企业几代承传,怎么也得发生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啊。而你《茶道青红》中的戴夫人,被人造谣说与掌柜有染,自个儿先就剪了头发明志。固然凛然可敬,只是作为小说,每个人物是不是都太线条清晰简单了些?

  成:《白银谷》被改编成电视,他们确实多添了另外一个家族与康家来争斗,似乎戏剧冲突强些,但我小说的旨意并不在这儿。我想说的是这个康家,六个儿子,并不是争家业争得破了头,而是压根没兴趣。因为看着长辈那么辛苦,看着那么一大摊子家业管起来太不容易。经商是办实业,不是做官。所以晚辈们并不会像宫廷戏中几个儿子争王位那样激烈去争这份家业。相对来说,我对电影《白银帝国》更满意,它接近我的立意。现在的民营企业,“富二代”难以继承家业,据有人调查,比例相当大。

  成:主要还是那个词:诚信。诚信是商业成熟的标志。晋商做久了,做成熟了,自然就认识到,诚信是最能挣钱的一种资本。现在有人回头说晋商是重义轻利,我觉得更确切的说法是以义取利。比如《白银谷》中的票号,人家存钱在你这儿,你不可靠,就没有下次了。《茶道青红》中也是,茶商跋涉万里做生意,如果运到俄罗斯的茶是滥茶,那连走路的辛苦钱都不值啊。

  许多人一说到商业,就觉得是个可以做坏事的行业。做坏事固然可以一时得利,但终究做不下去。晋商能做大做久,就是深谙此道。

  孙:不过作为小说读者,有时不免暗中嘀咕,一个小说家,怎么能把商人写得那么不居心叵测,有这样温和的商业吗?

  成:当然,这是我的一点善良愿望:希望今人对商业也有敬畏,当做正经事业来做。还有一个原因是,晋商这样的大字号,经营阶层报酬都很高。《白银谷》就写到过晋商一套很完善的激励机制。比如作为字号的一般小伙计,他们都有“身股”,在这里干十年,就可以拿到十分之一股。以后有贡献,还可以加股。另外,作为大掌柜,他的股可以占到一股,一个大的票号也就三十多股,占一股就是很大一笔钱了。而“身股制”又是分盈不分亏,生意盈了分红,赔了却不受罚。这都能培养对企业的忠诚度。要说在商业中斗心眼,那是小聪明。而晋商是大智慧,靠的是制度创新。

  孙:一开始在讨论晋商,现在就过渡到小说本身。《茶道青红》上来就是辛弃疾一首词,然后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康夫人临危受命扛起了这个家业。整部小说从人物说话到描述事件本身,都在一种古典氛围中进行。我的问题是,晋商都是如此有文化吗?他们到底该怎样张口说话?

  成:百年前的晋商该怎样说话?这确实是我从《白银谷》写作开始就碰到的问题。我也在一些史料中揣摩过。后来找到一本平遥老票号的通信集,是当年一位叫李宏龄的驻京掌柜告老还乡后,将经手的商务信件整理、石印出来的。发现那时的商人说话、写信,措辞有讲究。这也可以从另外方面理解,当时做大的商人,估计也像今天做大的商人一样,言谈举止努力接近上流社会吧。

  成:一开始对晋商不了解,后来开始搜集史料,发现历史当中商业的真实情况,超出你的想象。所以就尽量想借康家这个虚构家族,还原晋商活动的场域,以及他们真实的商业运作。比如银子怎么运输,驮队怎么一站站走,说话怎么说,搞学术的也许不用管这些,但写小说的得面对。驮队运输那块,我借鉴的是内蒙古五六十年代的文史资料。

  孙:是不是史料上花了气力,人物性格塑造上就用力少了呢?我总觉得书中人物离入木三分还有些距离。

  成:也可能有篇幅原因吧。《白银谷》九十万字,人物有新鲜感,回旋余地也大,所以写得很来劲。这部四十万字,该交待的史实头绪多,我也就没刻意在艺术上追求创新。或许是这些年的阅历所致,我总觉得与其在艺术上刻意求新,不如在史实上多下些工夫,给大家一些“干货”。很多的所谓艺术创新读者并不领情,也许我们该从读者角度考虑一下,他们到底需要什么,而不只是多让评论家说声好。(孙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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