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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以少女的意识重生你愿意吗? 科幻小说

来源:百盛娱乐官网 | 时间:2018-09-16

  :年轻的研究员来到偏远海岛,开始了新生活。这里优美静谧,民风淳朴,除了风暴频发、渔民死亡率极高,其余安逸如童话世界。

  然而这是人类使用脑机接口的时代,研究员对抗着岛上的悠闲生活,想在脑芯片研究上做一番成就,这时,他遇到了一对奇异的父女,父亲是岛上的入殓师,两人似乎能够帮他,然而表面之下,却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作者夹缝貉善于悬念推理,作为相关领域博士,在脑科学、算法、人机交互等领域展现了高度专业和精细的技术想象,故事一波三折,文字如诗。岛风、星空、波涛与死亡、记忆、脑科学一道,交织成一首人类命运的挽歌。

  Z到岛上那天见到许多新面孔,最后留下印象的只有两张,一张来自死人,另一张来自一个被称为“溯师”的中年男人。

  一个同事来接Z。上车后,两人试探着聊。同事问Z是主动申请来这个研究所?Z耸肩。Z问同事待了几年,答九年,可能要一辈子。Z按下车窗,看远方山丘间成团的云,云下是时隐时现的海。

  车前有片浅滩,近公路侧围一圈人,路基边停着一辆警车和一辆厢车。同事说去看看,打方向盘靠边。

  两人越过无数后脑勺,见一具尸体正被戴口罩青年仔细检查,青年身后是举相机的警察,另有个警察绕人圈走,抬手让岛民后退。Z跟同事挤到尸体脚边,探头看见法医翻开死者眼皮。浑浊得快融化的眼球噗一下翻过泡得发胀的眉骨,一股粘稠的淡黄液体顺泪腺边淌下。

  Z和同事回路边。同事递一次性电子烟,Z摆手。同事说,岛北海流复杂,常有渔夫倒霉。Z缓缓说:没想到这里人用的接口是最新型。同事停下烟,有点迷茫,过一阵才说:没错,脑芯片半年前才在这里普及。

  约过一刻钟,一辆皮卡在路对面减速,稳稳倒进同事车后。司机绕车尾下坡。Z眯眼,见个穿黑短袖衫的人提皮箱奔去。岛民察觉人来,推搡着让出一条道。

  溯师先和法医交流,接着俯身看尸体。Z扯长脖子。几分钟后,四个岛民帮着把尸体抬进厢车,溯师则快步回皮卡。这时Z才注意到他比想象中年轻,约三十五岁,黑眼圈明显,目光却有几分灼人。

  岛东是镇广场,旁边立着钟塔。再过去半坡上有所小学。天晴时,学生会在校门前草坡做操。岛东北角,灯塔兀立,劈开风浪。塔后难得一块平台,建了研究所。Z傍晚到,雨终究没下。Z被领过走廊,偷瞥擦肩而过的同事,个个懒腰呵欠。Z握紧拖箱把,拐弯,在尽头房间的窗边空位安置下来。

  Z问同事要科室项目介绍。同事笑着说不急。Z说好的,谢谢。同事走后,Z望窗外。视野挺好,平坦海面在落日下静静燃烧。Z轻叹一声。

  听得见潮声的斜坡上,半身高墓碑排得整齐。几团浓云在头顶翻滚,雨不干不脆落着。人在狸灰色水气里站成一根根黑线。同事议论:生老病死循环往复,没哪步特殊。岛民则传说:溺亡渔夫最后总是看见淌过月面的海豚群。

  Z见重重叠叠黑伞下有深褐托盘被传过一双双手,盘里放着个小巧物件,造型怪异不明其意,暗红半透明,说不上用玻璃还是塑料制成。Z问同事,答,是溯师凝练亡者魂魄铸的灵器。

  Z四顾,雨幕变厚,什么也瞧不真切。镇长的话湿漉漉没完没了,Z悄悄退出人群,徘徊于墓碑间,看铭文。

  不少碑轮廓崭新,前面都放着灵器,形状色泽各异。Z想,这些人一辈子都困在岛上。Z又想,未来自己会不会长眠于此。

  一声闷雷冷不防炸在头顶,Z鼻子堵了,衬衫领口紧得难受。总有一两件灵器游移在Z余光里,奇形怪状显出虚浮的病态美。Z越凝视它们,越从心底感到一股生命的颤动——

  不知不觉,Z走很偏了,人声被隔在小丘对侧,周围冷清得只有雨声。Z终于察觉有个影子始终跟着自己。Z继续走一段,脚踩得石板水花四溅,在平台前猛回头,正瞥见隔几座碑站着个穿黑色礼服裙的少女。

  少女约十二、三岁,见Z回头也不逃。黑发顺她惨白脸颊垂到锁骨。少女左手屈在胸前勾住长柄黑伞,周身被细雨淋着发出微光。隔几排碑,看不见少女膝盖以下。Z直觉她浮在半空。

  你是谁?在这里干嘛?Z瓮声问。雨幕里看不清少女刘海阴影里的眼。黑影一动不动,没消散,也没扑来。Z暗暗自嘲,想这世界只有科学,便转身寻找拐到少女身旁的捷径。再抬头时,少女不见了。

  小岛生活节奏慢,每月要办集会,年中还有盛会。岛民不喜欢新技术,仍用传统路子出海捕鱼,返航时唱悠长的渔歌,波光里此起彼伏。不出海时,闲着的岛民最爱串门谈天,聊集会的准备和货轮带来的稀罕玩意……悠哉的气氛传染了研究所,里面的人也跟着慵懒。有同事说,学术是列车行在铁轨,修改参数,调整模型,测试数据,写文投稿,申请经费,一切按部就班即可。打着不紧不慢的节拍睡觉,吃饭,编程,散步,和当地人聊天,坐坝上投面包喂海鸥,一辈子轻轻松松就过了。

  Z不想这样。快要申请课题了,Z的项目方案却迟迟未定。若学同事,找个经典问题的细节做小修改,立题轻而易举。但Z瞧不上这种平庸。同事大多早早交了申请书,三餐时议论纷纷,Z听在耳里,内心烦闷,连续几夜辗转反侧。

  咖啡店常客不多,上年纪的岛民更喜酒精。年轻人倒爱在桌边促膝,玩扑克或塔罗,也畅想内陆的城市。起初,不少人向Z问这问那。当他们终于察觉Z委婉的拒意,立即没趣散开。Z得以找回一丝静谧。

  海风里飘过放学铃,少女独自走进尘埃轻扬的店,径直去柜台,永远是点一杯苹果汁。她的声音让Z想到天边的霞。少女放书包在脚背,俯身从内提出个结扣细致的布袋,解开,数出硬币,再郑重放进店员小茉的掌心。暧昧光影里,少女脖颈有一两丝青色静脉。她的指关节比皮肤其余地方更苍白。

  小茉与少女简短对话时,远方孩童跑下山坡的尖叫,天际海鸥扑腾翅膀的喧闹,渔夫收帆归来的歌谣,仿佛全凝固在积尘的油画里。

  她总坐那角落,在桌前展开练习簿,身姿端正书写着。不时,她扭头望窗外,双臂前伸,猫儿般撑展脊柱。或者她会一点一点打量这间小店。Z顺少女视线移过几张空桌,落到吧台侧墙。无数即兴涂鸦间,一幅之前被忽略的小画冷不防显出。Z察觉少女偷瞄自己,忙咳一声,重新埋头阅读文献。

  次日,趁少女未到,Z去看画。画是用立体打印技术制作。但那些旋转、繁复、扭曲而细密的线条,层层叠叠聚出轮廓,勾起Z回忆。

  当时,Z在市图书馆冷清的铁架间摊开一本大书,入了魔盯着里面收录的一幅画,直到闭馆广播响。走下台阶,浸入黄昏热烘烘的空气,Z莫名回忆起小时趴外公背上看北斗星的夜。外公说,星空是巨大的谜。又或许外公当时只是沉默。到底怎样,Z想确认,便擅自搭地铁到城另一边的医院。到达时,雨淅淅沥沥,外公走了。

  眼前的画与当年见的名作很像,但有区别。Z一眼认出这画里的正是这个疏远于世的小镇。

  那是溯师从老板娘灵魂里提取的——一旁有人低语。Z吓一跳,发现小茉正站身后抹桌。小茉直起身,也望画,若有所思:老板娘患病早逝,溯师刚来岛上不久的事。

  都是往脑袋里塞芯片的时代了,你还信?小茉轻抚后颈平滑的接口回忆:溯师提过,回溯灵魂是用了什么生成啊对抗的神经网络……再把取的转为模型数据打印……

  能想起很久前听的陌生知识,小茉有些得意,抬头却见Z露出呆傻神情。没等她招呼,Z受惊吓般回过神,匆忙道别。

  小茉不知道,Z从事的研究正是关于芯片辅助人脑做信息提取。Z清楚,当今无论哪个研究所,都不可能把一种用于处理传统数据的技术用到脑芯片上。

  去咖啡店太早,Z突然无所事事。身处异乡,最怕这种掺杂静谧与安逸的压抑在心底滋生。Z想起向小茉打听过溯师住处,一时兴起蹬上自行车,猛往岛北骑。

  出镇后路面变得窄又洼,上次暴雨留下的积水映出灰蒙的天与肮脏的云,森林从路基边长起来,泼墨的树干交错成密实的墙,隔绝了镇上人气。海上传来闷雷。稍留意,能感到地面有规律震颤。进入一段下坡后,Z眼见大片森林如水藻过盛的海,树梢摇曳仿佛浪涛。路况却更糟,宽大的卡车胎印带起湿土,在路正中垒成一线小丘,Z只好取道侧沿。

  见到溯师说什么?Z边骑边演,问好,开门见山质疑——否定;问好,谄媚套线索——否定;问好,表明寻求合作——否定!

  森林忽然有了动静。Z侧耳听,树影深处有歌声断断续续,曲调忽而天真烂漫,忽而哀婉凄凉,带着人心跳也放缓了节拍。Z冷不丁起个荒诞念头:这片森林住着妖精——

  刹那,Z飞向半空,好几件事同时发生:左脚踝一阵灼烧,手腕磕到湿滑平面,耳边传来松散的零件声,有微苦的泥土溅到舌尖,视网膜上的墨绿一下变成淡灰。之后,风停,歌尽。

  Z啰嗦着从泥地上爬起,回头看是怎样一块虬根绊了他。自行车躺不远处,前轮仍在空转。Z扶起车,发着抖,这里离小镇太远,而天看上去又要落雨了。

  有条土路从大路岔开,连通一小片林中空地。松散篱笆围出边界,一栋自建的两层砖楼立在院子尽头。砖楼侧壁被水汽染得黑一块黄一块,正面完全被爬山虎覆盖。院右侧停着皮卡,左侧是片菜地。有个精瘦农人正躬身走在菜叶间,不时弯腰挑拣什么扔向田外。

  当夜,Z做个怪梦。自己彳亍荒芜之地,前方不远走着一高一矮两个黑影。Z被勾了魂,一步步跟着。行一阵,Z察觉走在乡间小道。四野空旷,比沉到海沟的客轮更孤独,比废弃在火星轨道的空间站更孤独,比失去能源、单凭惯性冲向宇宙深处的探测器更孤独。天全黑了,Z脚步放极轻。穿越田野时他回头望过两次,远方稀疏的灯火像萤火虫漫游,甚是诱人。

  正当Z犹豫着要折返,前方幽幽浮出一扇威严的大理石门,侧壁顷圮,野草遍覆基石。门楣在闪烁星空下,白骨般反射着暧昧的光。

  第二天,Z上一段长而陡的台阶去咖啡店,正想着昨夜梦境片段,听头顶有叫嚷。Z以为是放学的孩子在闹,但喊声刺耳,Z赶两三步,远远见台阶顶有几个学生围着个女孩又推又吼。女孩头埋着,把什么藏怀里。

  趁周围人发愣,女孩挤一条缝窜下台阶。Z认出那是每天来咖啡店的少女。少女双手护在胸前急跑,右鞋尖点到石阶凹陷,身子一歪,撞到石阶上发出声闷响。Z莫名想到枪,不禁一颤。平台上的孩子一哄而散,Z连跨几步奔少女面前。

  Z垂眼望,少女掌下盖着只死麻雀,鸟的左眼被骇人力量击中,成了糊。弹弓,Z想。棕红色血渍抹花了少女的白衫。

  Z第一次直视少女的眼——澄澈如一片湖,倒映两侧高墙围出的一丝蓝天,以及正低头俯视的Z痛苦的脸。

  少女扭了右脚,白皙踝骨鼓了个桃红色包,看着就疼。Z背她绕大路走向咖啡店。火烧云把两人影子拉扯到数米外,像要把其与主人拉断才罢休。街边店铺,忙着准备晚饭的人在屋檐阴影里好奇打量这两个异乡游魂。

  小茉给少女做紧急处理,并联系了她家人。少女蜷在椅子上望街道来来去去的人。Z坐对面不知所措,也看窗外。少女不时偷瞥Z,对上目光就抿嘴低下头。

  夏夜盛会的烟花很美。少女悄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珍藏的秘密。Z便想象即将来临的酷暑。

  听到呼唤,正瞌睡的少女揉眼,露出甜美的笑。溯师快步走来,Z赶紧让出过道。

  这男人蹲下,轻声问:能自己走吗?少女点头。男人伸手让少女握住,两人并排站直,溯师冲Z点个头——Z觉得他压着情感——然后领女儿走向门边,却停下,转脸望Z。这次,Z没避开视线,回望父女。

  起初话题时断时续,车内气氛低迷。进入森林后,溯师按下车窗,凛冽的风裹挟湿润泥土气扑面而来,Z顾不得许多,开始说自己的研究课题。溯师静听,不时提问。问题切中要害,促使Z越说越多。聊开了,双方便放弃试探。溯师提到知名研究所,Z便附和着说出其领头学者大名,溯师紧接着回顾相关论文,Z便评论起各篇论文的创新与意义。

  Z揣测溯师受过正规乃至严苛的教育。这人现在为生计所迫跋涉大地,心却留驻峰顶。但Z不想败了这片刻与劲敌酣斗之乐,对合作的事只字不提。

  两人抵达时,溯师女儿正蹲在院里观察菜叶上的瓢虫。想到自己与眼前父女同为异乡客,Z怅然。

  溯师邀Z进屋。客厅陈设朴素,除墙上贴的那张泛黄地图,其余与普通岛民家没太大区别。溯师去倒饮料,Z走近端详地图。图上散布水性笔勾的圆圈,有单箭头虚线将圈连起。Z顺墨迹自上而下,见最末圆圈围住这座岛。Z猜这些圈是溯师去过的地方。

  圈边潦草写着日期,Z从下往上看,发现溯师每隔两三年就换个城市。Z不解,溯师选择的全是小城。这些城虽不起眼,却有好几处地名似曾相识。Z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切感袭扰,连忙逆着箭头回溯,正要找着起点,溯师走进客厅。

  静坐片刻,院里传来少女清凉的歌。Z指尖摩挲杯沿,提到对小岛生活的感受,镇上的店铺,巷里的小贩,然后说起研究所,食堂,实验室。溯师不时插一两句。Z开始提到申请项目,暗示好的切入点所能带来的:发表期刊级别与项目经费额度。

  返程途中,溯师没再提Z论文细节,扯了一堆梦想与奋斗的话。Z应着,同时绞尽脑汁。他想起大地图上标记的那些城:既非历史遗迹,又无自然景观——但却带着熟悉的名字,为什么?Z是在何时接触过这些拗口的词汇?

  那些城,那些名,是死神的印记——重灾区,冲突点,鬼城,自杀圣地,藏污纳垢之处,甚至这座船难频发的岛……溯师一直在高死亡率地区徘徊。即使是以死谋生的人,这热情也太奇怪。

  溯师,既不在意金钱,亦不看重声名,甚至不为真理所动。但是,他似乎深深依赖一样东西……

  皮卡在咖啡店前停下,溯师不愿接近研究所。Z下车,回身招手。溯师莞尔,像是如释重负。但Z不想就此了结。他俯身副驾座窗边,压低声说——

  三个条件——溯师四顾,低声说——一,不准在任何地方提我名字。二,我要一个书面协议。三,每月集会那天不做实验。

  紫阳花悄悄堆满实验楼角。雨像没烧开的水,蒸腾整座岛。周末实验室没人,Z趁机过去整理材料。正当他查阅图书馆旧报刊时,右肩被一只手搭上。

  同事含起电子烟:申请有惊无险啊。Z答是。同事取下烟在指尖把玩,说,你是真的沉迷脑芯片嘛——

  等货轮汽笛响过,同事接着说,你也清楚,脑机通信应遵循三原则:人脑对芯片的控制力尽量高,芯片对人脑的干涉度尽量低,两者的通信尽量流畅。

  被Z盯着,同事面露难色:科长让我说一声,你用“新脑计划”这标题,与我们科室风格差挺远……

  同事叹气,拍一下Z后背,走了。Z挺起腰望远方,海风吹拂刘海,如此强劲。再吹得凶狠一点吧,摧枯拉朽。Z想到自己的计划,不觉闭眼尽情感受风的力度……

  溯师不愿抛头露面。从内陆运来的尸体放在密闭箱中,由Z指点运货司机前往森林边。溯师开皮卡来接。

  两人抬箱进客厅左转,在墙边摸索地下室入口,再一步步挪下石阶。箱子沉重,搬动时内部物体不时撞到箱壁发出闷响,Z尽量不联想。

  地下室似乎改自天然溶洞,Z第一次进去时忍不住喊一声,听到回音才相信眼前一切不是光影错觉。昏暗空旷的洞穴里放着各种Z熟悉或陌生的仪器。墙边有无数大腿粗的管道埋入地板,不知通向何处。

  溯师曾耐心向Z解释整个回溯过程硬件运作机制,可惜Z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当溯师在Z面前推导回溯模型时,Z确如醍醐灌顶。

  溯师说,把一件看似不能的事变为可能,需要的未必是对理论更艰深的探索或对硬件更苛刻的要求,而是选对方向。

  现今学院派注意力全在如何提升脑芯片与自然脑的通信能力,他们无限压缩芯片体积、提升芯片性能、削减信息交换时间。但芯片总会与自然脑彼此依赖以致融合,当自然脑死亡,芯片也将一无是处。

  溯师却走另一条鲜有人知的小路:不把芯片接入自然脑,而是在脖颈接口安置外接芯片,以引诱已与自然脑交融的内芯片释放信息。一旦出现信息逆涌,整个问题便转为简单的解码了。

  Z直瞪着双栏总长不到两页的回溯链式推导,紧盯着那几个简洁而有力的对偶变换和傅里叶展开式,仿佛见到一根隐形手指划过各种字体写就的表达式,直至最后的聚合函数。一时,星辰万物灌注心间,Z双手颤抖,竟无法站稳。

  这才是我想看的学术!Z凶狠瞪向溯师,挥舞手中稿纸,语无伦次。Z差点脱口而出:为何不发表?!不过,对研究以外的事保持缄默是两人合作的底线,Z最终忍住。

  Z项目第一步是高精度监控脑内芯片与外接芯片信号传输。实验模型视脑内芯片为裁决者、外接芯片为创造者。后者生成各式各样信息,混同专家知识输入前者,前者则努力分辨以接纳值得信任的信息,同时排斥可疑知识。两者在反复博弈中学习、成长。当掌握足量“正确”知识的脑内芯片拥有稳定持久的信息检索、提取及反馈能力,便可逐步提升至与自然脑平等的地位……

  Z与溯师合作无间,像共处多年的好友。两人嘴上甚少言语,步调却始终统一。溯师的操作无可挑剔,只是每月集会当天中断实验的要求始终令Z不解。集会是岛民重要的娱乐形式,从早到晚热闹异常,溯师却蜗居陋室。Z只好认为他天生孤僻。

  另外,溯师不让女儿靠近地下室半步。Z难得见到少女。但歌声,宛如异世仙乐,缭绕于树海。若遇女孩游弋林间,Z总不禁停下多看两眼。来岛后,一切灰暗、寂寞而无趣,研究所压抑,地下室诡谲,唯有少女天真无邪的双眸,映出海与天纯粹的蓝。注视久了,便不愿踏入仅有亡灵与数据的冷酷世界。

  天台对话后,Z很少再进实验室,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两三个同事,对方也远远绕开。五月集会日,Z无所事事,难得午饭跑去研究所食堂吃。听前面有人招呼,Z抬头看见科长。

  Z简单介绍双芯片对抗理论,然后说,在回溯算法的目标函数里,有一个阈值项。

  Z说,据前人工作,人一生的记忆可量化。该容量归一化后的值便被设为默认阈值。阈值的取值被限定在0到1间,若其大于1,提取信息会超过死者实际记忆量——

  Z点头:超过阈值提取到的信息可认为是脑芯片在对抗过程中产生的乱码,但……

  在昏暗的地下室,Z让溯师在保证脑芯片负荷稳定时,不断对外接芯片施压。阈值很快突破1,接着逐步攀升。随阈值上涨,脑内芯片开始释放编码,起初如涓涓细流,每隔零点几秒便在显示屏上输出一段以新莱布尼茨码表示的信息,不久后便整段喷涌,直至——

  服务器4PB容量的硬盘在两秒内被信息狂流充满,系统崩溃——Z不禁提高音量。余光里,周围人都停下来望向这边。科长倒很淡漠。

  很快,Z与溯师全心投入第二轮实验。Z重推回溯公式,考虑阈值趋于无限时目标方程的收敛情形。溯师认为Z的激情用错方向,得不到任何有用结果。不久,Z指给溯师看公式最末的正则项。这一项表明,输出信息存在上限。更妙的是,这上限在极限情形下趋于某常数。最大生成信息量独立于初始条件,即无论用谁的脑去做双芯片博弈,在放开阈值限制时,最终脑内芯片总是释放同样数量的信息。

  两人立即在余下几具尸体上实验。Z用剩余经费买了新服务器,但溯师近来有些不满。之前Z便隐隐察觉,溯师需要尸体大脑。最近实验总超脑负荷,几乎榨干尸体资源,溯师没捞到分毫好处。

  真正的探索者为能一窥峰顶盛景,究竟能无情到怎样地步……比如说,若无法扩展硬盘,Z会试用人脑当存储介质。Z确信溯师也会这么做。那是天才与疯子的执念。

  实验结果符合推导,每具尸体在阈值开放后总释放出同样规模的信息。这些信息被小心存到不同硬盘,再利用当前成熟的相似度算法并行比较。

  Z转头看他,溯师却望着躺在测试台上的尸体,像自言自语:我想起自己在你这年纪,在一个疯狂的地方,和一堆不要命的人做过一些真正恶劣的实验。

  溯师左脸颊轻微抽搐,似乎不愿回忆,可还是说下去:实验可怕,更可怕的是人。你知道那种沉迷其中的快感吗?我完全着魔了,满脑子是宇宙的真相,造物主,本源,死的意义……更糟的是,做这一切时,我既没酗酒更没嗑药,我肉体健康,头脑清醒。

  有个哲人非常厉害——溯师向Z比划:不是其思想,而是其精神令我钦佩。那人说,世间有个完美的存在,姑且称为“神”。神不是创造,而是把自己的属性延展到全宇宙,其中一些属性融合起来就构成人。于是有结论:人类在真理面前是平等的,不存在一个只为少数人知晓的真理。哲人一生践行这理论,想尽办法让普通人理解他领悟的东西。

  所以——Z语速放缓,像端着个脆弱的宝物——如果每个大脑冗余信息的匹配度极高……

  两两脑信息匹配度固定在99.%。若去掉不同脑芯片在阈值小于等于1时抽取到的经验信息,那么多出来的海量信息匹配度为100%。实验结果到了无法用偶然轻易带过的地步,对此Z只能给出两种解释:要么这些“冗余”信息是回溯算法固有缺陷导致的,要么人类的自然脑在更深层面是共通的。验证第二点很困难,但验证第一点只需设计一个对比实验。

  白鼠纤细的爪子搭在铁丝网上,淡粉鼻头在空气中抽搐,带着近乎透明的胡须轻微颤动。白鼠滚圆的眸子里映出一张精巧如陶瓷的脸庞。

  她人呢?溯师张望。Z说刚出去。溯师继续移动,边走边说,除非必要,我不想她看那些怪物。

  在她眼里,那些仪器都是怪物,会扎人,咬人。溯师扭头,说,都是不好的回忆。Z琢磨着“除非必要”有何深义,跟着到了地下。

  第二部分实验有两步。首先,取一部分白鼠分两组,A组训练走迷宫,然后在活体条件下做脑信息抽取。此时,阈值控制在1以下。之后,输入抽取信息到B组未经训练的白鼠脑中,再考察其走迷宫的能力。

  信息抽取环节没有异常。A组白鼠回笼后活蹦乱跳。观察周期结束,B组白鼠被放上实验台。

  两人隔着玻璃箱观察接受信息后的B组白鼠状态,没看出异变。溯师把第一只小家伙抓出放进迷宫。

  白鼠在起点不紧不慢梳胡须。Z与溯师屏息凝神。突然像接到指令,白鼠没有预备动作便撒开四条短腿跑起来。Z回头紧盯屏幕上根据镜头捕捉生成的移动线路图,眼睁睁看着正在延伸的蓝线与A组白鼠最终固定的最优路径红线重叠——

  在第二批白鼠身上,Z要尝试开放阈值,提取出其中一部分白鼠的全部脑信息。这些信息将彼此比较,再与人类的脑信息比较,最后输入另一部分白鼠脑内。

  溯师将一排白鼠固定到实验台,依次麻醉并接上芯片,然后向Z比手势。Z运行算法。

  服务器幽微的青光映到洞壁,两人仿佛置身怪兽体内。被麻醉的白鼠双目微睁,睫毛轻颤,似做着好梦。静谧中唯留服务器嗡嗡的运转声。Z与溯师成了两座缄默的雕塑。

  阈值突破100后,服务器的风扇发出嘶吼。屏幕显示白鼠心跳略有提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看!溯师惊呼,Z望向屏幕。漆黑背景下,苍白的信息流正如狂澜奔涌而出。硬盘空间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Z回看溯师,发现对方也一脸惊惧。

  不过,当两人苦等两小时,拿到鼠与鼠及鼠与人的脑信息比对结果时,才真的感到一阵恶寒。

  事实上,从白鼠脑中溢出的大量“冗余”信息,与人脑生成的冗余信息完全匹配!

  到时会发生什么呢?老实说,Z的想象力在这一刻变得贫乏,甚而连验证方式都无从拟定……

  现在越来越频繁——溯师边操作边说——我在你身上看见曾经的自己。我可能老了。

  你还年轻着呢。两个月来,Z感觉两人间的距离终于缩短了些许,暗暗开心。Z的指尖感到隔着白鼠柔软皮毛与脆弱肋骨传出的微弱撞击,那节奏感十足的敲打正是活着的证据,生命的证明。

  两人交换眼神,实验中并未出现任何夸张场面,与抽取信息时相似,白鼠们安静接受了海量信息。此刻,这群小家伙正老实趴实验台上,肚皮一鼓一缩,等麻醉剂失效。

  至少肉体没受损——溯师确认。Z看着合作者阴影中的侧脸,有一瞬觉得那是种沉静的绝望。Z甩掉这不舒服的念头,走近白鼠。他放低身子,视线与面前的白鼠鼻尖平齐。

  白鼠眼睛微睁,漆黑瞳孔反射着Z身后屏幕的蓝光。在人与鼠这两种智慧差异悬殊的生命的对视里,Z竟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一股幻灭感油然而生,Z的心往下一沉。

  就在Z准备起身时,一滴泪溢出白鼠水汪汪的黑眼睛,沿眼角淌到实验台上。Z愣住。

  Z曾住过闹鼠灾的房子,知道老鼠打架或探路时发出的叫声,那种仿佛用细齿锯刮擦黑板、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叽叽声。Z也曾目睹黏在捕鼠贴上的老鼠被人踩死时发出的惨叫。因此,当此时听到与这些声音完全不同的、稳定又缥缈的哨声,Z陷入茫然。

  眼前的白鼠持续呼号,连绵不绝。随着它这奇怪的叫唤,实验台上的白鼠逐渐回过神来,一只只跟着发出相同声音。叫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洞穴内回响,Z与溯师不由后退到服务器前,不知所措。

  老鼠持续叫了近四十分钟,之后显露疲态,一只只肚皮剧烈起伏,头贴到台面,不再动弹。

  呆呆瞪着地板良久,Z终于缓过劲,说:实验暂时到此为止。没用过的尸体你拿去自由处置,白鼠继续观察。下周研究所首次汇报,我要整理一下至今为止的发现。

  两人在沙发上躺得乱七八糟,看窗框投影从肚子移到地板,从淡黄转为橙红。溯师起身说,我送你回去。

  镇广场塔楼钟声敲着黄昏时刻,返程的渔船在波光中晃荡。渔民们望着火烧云下熠熠生辉的小镇,唱起从遥远时代传下的歌,据说不光小岛,沿海一片都流传着同样的曲调,也许这正是人们共同的祖先对未来美好的希冀……

  歌声此起彼伏,被海风捣碎了撒到洋面,听不清歌词,唯曲调传入Z的耳中,悠长、连绵——

  Z走在通向会议室的路上,第五次在脑中温习报告流程。也许就在今天,人类认知体系的根基会动摇,Z不允许自己出半点差错。

  评审团未到,紧闭的门旁已聚了不少等着答辩的同事和旁听的研究员。见Z走来,人群突然交头接耳。Z避开目光,站到走廊一角。

  Z在脑中模拟答辩:教授会怎样刁难?从定义开始吗?Z与溯师命名“冗余”信息为“超验碎片”,这更像个哲学概念,恐怕会引起一些教授不满。

  另外,根据实验合理推测的超验碎片性质也会受到评审员关注。Z总结出四个性质:存在性——碎片存在;独立性——碎片不依赖肉体存续;普遍性——碎片存在于任何地球生命形式的神经组织;可知性——特定条件下,碎片的部分或全体可被其附着生物获取。

  接着,教授们还会争论:超验碎片是否等同全体真理?超验碎片的存在是否为创世论提供证据?人类灵魂是否确与肉体分离?

  当然,这一切都不及实验报告震撼。Z将详细叙述人类死者的超验碎片如何被提取出,再输入活着的白鼠脑内,让白鼠学会唱古老的渔歌。Z想象着教授们瞠目结舌的反应,好奇会不会有人在超出常理的事实面前失去立场,胡乱发问:是否可复活死者?是否能控制僵尸?是否能操纵动物?那场面一定相当滑稽。

  一阵急切脚步声打断Z思绪,助理小跑着挤过人群,在无数焦虑、茫然、紧张、兴奋的目光里打开会议室大门。

  评审团一共十二人,沿椭圆桌坐大半圈。会议室靠墙各摆一排硬靠背椅,同事们按抽签顺序挨着坐。当前答辩者走到投影仪前做报告。

  Z见自己被安排到下午,便取出网络棒,准备记下其他同事的研究亮点。然而同事们的报告除了催眠,并无助益。时间顺阳光一点点爬过研究楼色彩单调的外墙,等前面那个讲如何消解线性分类器边界的同事吞吞吐吐向评审团致谢完,Z起身大步走向讲台。会议室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半小时后,Z向在场同僚致谢。直起身时,空气静得诡异。评审团正中,坐在离Z最远桌位的教授拿起手头项目计划书,粗略翻一遍,声音洪亮说,你的报告是不错的,不过——

  老教授翻回材料第一页,朗声念出:关于脑芯片外接信道增强技术的若干改进方法。

  会议室响起一声刺耳高音,许多人连忙堵耳——是Z不小心把连着话筒的耳麦掉到地上。Z连忙蹲下。讲台挡住光线,一片黑里,Z胡乱摸索,耳朵里飘进科长的声音。

  老高啊,这可能是我科室那帮孩子没协调好任务。工作肯定是有的,这样,可以把这边的事合并在……

  故事里说,笛卡尔躺床上望见苍蝇与天花板纹路,受启发提出直角坐标系。笛卡尔还支持灵魂与肉体的二元论。野史记载,笛卡尔晚年甚至试图制作一个拥有意识的人偶少女。

  已经到了生苍蝇的时节——Z想着,回忆起刚到小岛时见的渔人尸体,墓碑,森林与海,拿着黑伞的少女……这些仿佛发生在若干年前。

  Z一把掐住溯师胳膊。殷红余晖用窗框投影把Z拦腰斩断,Z的胸口以下鲜血淋漓,脖颈以上则沉入纯粹的暗,仅留一双眼,幽幽闪绿光。一滴汗顺溯师额角滑下。

  你……知道了?溯师声音颤抖。头顶,恶魔低语:我查了若干年前的报纸,利用图片结合文字搜索,找到那具女孩尸体。不过,要说起疑心,还是因为你女儿脖颈后的接口型号不对。

  矩形接口至少产于十五年前。当时,Z打量怀抱死麻雀的少女,思索一个不超过十二、三岁的孩子怎么会安装那么老的接口……

  没错——溯师低头看地板,全身剧烈晃动:当时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取出她的意识,放进另一具大脑完好的尸体。那场——

  车祸——Z替他说出噩梦——夺去了妻子与女儿的肉体,但研究启发了你……为什么只救女儿?

  我失败了!溯师终于咆哮起来,眼泪与鼻涕四溅。他开始狠命捶打地板,只两三下,指关节便染满血。溯师像负伤的野兽不断嘶吼:失败了!

  ——但当时我没发现阈值修正这条捷径,选了错误的方法。妻子在操作中过载崩溃……修正权值后,女儿的大部分意识总算固定在尸体上,女儿活了!但……那缺失的片段再也找不回,女儿的灵魂是残缺的……

  Z单膝跪在口齿不清的溯师面前,揪起对方领口,强迫他面对自己。Z咬紧牙:所以,你要不断给女儿的灵魂注入新意识片段。你需要尸体,需要那些机能完整的大脑,因此不断到死亡率高的地区,表面制作祭品,实际抽取死者意识……在这里,你就选在月中集会为女儿上传片段,对吗?

  溯师点头:操作耗能极大,能量来自岛北海域乱流形成的冲击。我刚到时,雇外地技工偷偷在这片森林后搭了能量转换仪。若平时启动,会有岛民顺着震感摸过来……

  溯师爬到Z对面,背靠沙发,头枕垫上,有气无力说:我无法原谅自己,最后向希伯格研究所提交了辞呈……

  两人就这样坐在干硬地板。苍蝇落到一人鼻尖,又转移到另一人脸颊,最后绕几圈飞出去。

  正午影子悄悄缩回原点,蝉和栀子花一夜全醒,再不想睡去,吵得屋檐下风铃跟着晃。热风沉重的呼吸带起晨光里舒展的帆。直到群星与月亮从海里升到半空,暑气才消三分。

  少女突然问,做选择是不是都特痛苦? 她嘟起嘴:我想陪爸和你,但我也想去看烟花。

  死没得选,而活着就得无时无刻不去选:前进方向、行走姿势、行装与同伴……Z笑了。少女却一脸不开心。

  溯师对Z说,我送她去小茉那里。然后伸手紧握一下Z左臂,低声说,你确定要做?Z点头。

  独自等待久了,Z蓦然抬头,见星轨一条条,拉扯出漂亮螺线,以不可思议的亮度灼烧半壁夜空。月,牛奶般甘润,正被北斗星拌出壮美旋涡。银河瀑布般坠落,化一首夜曲。还有那无边无际的海。浪止于最高点,接着如千纸鹤散入太空。汪洋与大地逐渐融为一片银灰织锦,而寰宇浩渺如暗蓝薄纱,飘落而下……

  溯师迟回几小时,说被女儿缠着不放。Z知道那是留给自己从小径退回十字路口的时间。

  两人前后进入地下室,Z无声帮溯师调仪器,溯师沉着脸。全部完成后,不等招呼,Z手一撑躺上平台。

  溯师依次扣紧Z脚踝、膝盖、腰、胸、肘关节、腕关节及脖颈的束带,然后调整Z后脑下方凹槽尺寸。接着,溯师从Z视线里消失。Z感到后颈有异物贯入,是外接芯片。不远处,各种仪器有了动静。溯师回到Z眼前,左手出示免责协议让Z确认。

  Z嗯一声。溯师收好协议,俯身望Z。Z看见溯师虹膜反射出自己轮廓。溯师说,你将穿过一扇门,你本可不看那边的景色……

  此刻,这少女正与身边的普通人一样,仰面望着那束光拽着细长的尾窜上夜空,内心期待着那炽烈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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